第3章 姐姐的糖勺背土坯房的窗棂糊着1975年的《人民日报》残页,标题”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墨迹己被煤烟熏得模糊。
林秀兰用破瓦罐煨着红薯粥,粥面上浮着层薄如蝉翼的米油,在煤油灯下晃出细碎的光。
苏小宝趴在炕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台上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勺红糖水,那是昨天用福宝捡到的铜板,在供销社换的二钱红糖化的。”
娘,我能舔舔勺背吗?
“苏小宝的声音细若蚊蚋,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她掉了颗门牙,说话时漏风,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雾。
作为家里的长女,她早就学会了看大人脸色,知道这半勺红糖水是给奶娃福宝补身子的。
林秀兰用竹筷蘸了蘸糖水,小心翼翼地喂到福宝嘴里。
福宝吧唧着小嘴,嘴角溢出的糖汁在腮帮上凝成晶亮的细珠。
苏小宝看得喉咙发紧,下意识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那里还留着早上啃红薯干时沾的渣。”
小宝,过来帮娘递个碗。
“林秀兰把空了的粗瓷碗递给她,铁勺在碗底刮出”滋啦“的响。
勺背残留着几滴糖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糖渍结晶像碎玻璃碴子,附着在金属凹面上。
苏小宝接过碗的瞬间,手指触到勺背的凉意。
她装作递碗的样子,飞快地把脸凑近勺背,舌尖轻轻一舔——那点残留的糖汁带着焦糖的微苦,却在味蕾上炸开甜意。
她赶紧抬起头,生怕被娘看见,却在勺背的金属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缺牙的小脸——门牙的位置黑洞洞的,嘴角还沾着点糖渍,傻气又满足。”
没规矩!
“李桂花从屋外进来,看见苏小宝的动作,扬起手里的那鞋底锥子。
但锥子举到半空,又轻轻落在苏小宝头上:”锅里还有点粥,自己盛去,别老盯着妹妹的糖水。
“苏小宝吐了吐舌头,端起自己的豁口碗,舀了碗最稀的粥。
粥里漂着几根野菜,她却喝得格外香甜,舌尖还回味着勺背上的甜。
她不知道,这半勺红糖水,是林秀兰算了又算才舍得买的——二钱红糖要三分钱,够买半盒洋火,或是一小把盐。
福宝躺在襁褓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作为林小满,她记得现代实验室里的糖度计,记得那些精确到毫克的配方。
但此刻,她更清晰地看见苏小宝舔勺背时,眼睛里闪过的光亮——那是物质匮乏年代里,一点甜就能撑起的快乐。”
娘,你看妹妹在笑!
“苏小宝突然指着福宝。
福宝正对着勺背的反光咧嘴,那里映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和苏小宝缺牙的笑脸叠在一起。
林秀兰接过铁勺,用破布擦了擦,却发现糖渍结晶在布纹里留下了细小的痕迹,像撒了把碎玻璃。”
这勺子得收好,下次熬汤还用得上。
“林秀兰把勺子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铁勺晃动着,反光在土墙上划出细碎的光斑。
苏小宝仰着头看勺子,心里盘算着:等攒够了糖纸,能不能跟供销社换块真正的水果糖?
她见过同学手里的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
灶膛里的煤块烧得正旺,爆出”噼啪“的响。
苏大山从生产队回来,工分簿上又多了道记录——今天扶犁时牛惊了,耽误了半垄地,扣了1工分。
他搓着冻裂的手,看见苏小宝还在盯着灶台上的铁勺,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小宝,看爹给你带啥了。
“那是半块被体温焐软的红薯干,上面还沾着泥土。
苏小宝眼睛一亮,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红薯干的甜味混着泥土的腥,却让她吃得格外认真。
她把最甜的那块掰下来,想喂给福宝,却被林秀兰拦住:”妹妹还小,吃不了这个。
“福宝看着苏小宝把红薯干渣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最后舔干净手指。
她突然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被丢弃的试剂样品,包装精美却无人问津。
而在这里,半块带泥的红薯干,一勺残留的糖汁,都成了弥足珍贵的快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屋里。
铁勺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勺背上的糖渍结晶像撒了把星星。
苏小宝抱着膝盖缩在炕角,嘴里还回味着红薯干的甜,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把勺子——她在想,等福宝长大了,会不会分她一口真正的糖水?
林秀兰把福宝往襁褓里掖了掖,指尖触到她温热的小脸。
福宝突然抓住她的手指,小手里似乎还残留着勺背上的甜意。
土坯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苏小宝细微的咀嚼声,和铁勺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叮当“声,共同谱成了这个贫困年代里,一首关于”甜“的无声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