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深处，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追兵靴子踩踏碎石的声音和压低的交谈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偶尔扫过涵洞入口扭曲的藤蔓，在阮软紧缩的瞳孔里投下跳动的、令人心悸的光斑。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左肩后那早己消退却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幻痛。
链接里，赖斌的存在如同一块浸在冰水里的金属，冰冷、沉寂，却传递出一种明确得不容置疑的指令：*静止。
向下。
*向下？
阮软的指尖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摸索，触感滑腻。
是水流冲刷形成的凹槽？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想要尖叫逃跑的本能，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将身体挪向涵洞内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
那里有个狭窄的、被坍塌物半掩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是更深的黑暗和浓重的水腥气。
她刚把半个身子塞进去，手电筒刺目的白光就猛地刺穿了入口的藤蔓屏障，像一把灼热的刀子捅进涵洞！
“没人？”
“妈的，跑得倒快！
这鬼地方一股味儿！”
“搜仔细点！
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光柱在涵洞内部粗粝的墙壁和淤积的泥水上胡乱扫动。
阮软缩在缝隙最深处，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她的裤脚，一只湿滑黏腻、不知名的多足小虫顺着她的手腕爬过，带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痒意。
她死死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链接里赖斌传递过来的那种非人的、绝对的静止感成了她唯一的锚点。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几束手电光扫过她藏身缝隙上方时，光斑在眼皮上留下的灼热错觉。
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外面翻找的声音、靴子踩在浅水里的哗啦声、士兵不耐烦的咒骂声……最终渐渐远去，被呼啸的夜风吹散。
首到外面彻底恢复死寂，阮软才像被抽掉骨头一样，顺着湿滑的墙壁软软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嗬……嗬嗬……”一阵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突然从涵洞更深处传来，打破了这死寂。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垂死的挣扎和痛苦。
阮软的寒毛瞬间倒竖！
她猛地捂住嘴，把差点溢出的惊呼死死堵了回去。
不是追兵！
那声音……更像是……链接里，赖斌的存在感再次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需求”？
阮软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忍着恐惧，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借着涵洞入口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在涵洞最深、最黑暗的角落，污浊的泥水边缘，蜷缩着一团模糊的阴影。
那似乎是一只体型不小的变异犬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腐烂了大半的残骸。
半边身体像是被什么巨力撕扯过，露出森白的肋骨和暗紫色的内脏，仅剩的一只前爪无力地扒拉着湿滑的地面，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嗬嗬声。
它的皮毛肮脏纠结，沾满了黑泥和暗沉的血块。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颅的位置，一团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浑浊黄光，在破碎的头骨深处艰难地明灭着。
晶核。
阮软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
她在档案局里看到过相关资料——丧尸和某些变异兽的能量核心，也是它们活动的基础。
眼前这颗，显然快要耗尽了。
链接里，赖斌传递过来的意念骤然变得清晰而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去。
靠近。
*阮软的身体猛地一僵，胃里翻江倒海。
靠近那个？
靠近一具正在腐烂、散发着恶臭的……东西？
她拼命摇头，身体向后缩。
然而，链接里那股冰冷的意志如同实质的铁钳，狠狠攫住了她的反抗意识，强迫她的双腿迈开，一步，又一步，踩着冰冷粘稠的淤泥，朝着那濒死的变异兽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浓烈的腐臭味让她几乎窒息。
在距离那垂死兽尸几步远的地方，她被迫停了下来。
链接里的意志操控着她的身体，让她抬起了右手。
下一秒，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传来——仿佛她的手臂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一股冰冷、凝练、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秩序感的能量，顺着链接的通道，从遥不可知的另一端被强行抽取、汇聚，再通过她的手臂“导管”，隔空涌出！
嗡……她抬起的手掌前方，空气微微扭曲。
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皮肤被无形的力量撕裂！
一滴粘稠的血珠渗出，随即被无形的力场裹挟。
一枚指甲盖大小、散发着纯粹幽蓝色光芒的多棱面晶体，如同从她血肉中析出的带血钻石，凭空凝聚！
晶体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构成精密的几何图案，边缘还缠绕着一丝未干的、神经液般的粘稠血丝。
晶核！
阮软脑中一片空白，掌心撕裂的痛感真实而冰冷。
那颗悬浮的、边缘缠绕血丝的幽蓝晶核，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缓缓飘向濒死兽尸头颅中那团即将熄灭的浑浊黄光。
在两者接触的瞬间，蓝光猛地一盛！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按进黄油。
浑浊的黄光瞬间被幽蓝吞噬、湮灭。
那枚崭新的、散发着稳定蓝光的晶核，取代了原来的位置，稳稳地嵌入了兽尸破碎的头骨深处。
血丝如同活物般，迅速渗入晶核与骨头的缝隙。
“呜……”地上那团原本只剩微弱抽搐的腐烂兽尸，猛地剧烈痉挛起来！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拼凑、修正。
腐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恶化，甚至边缘生出***的新肉芽。
它仅剩的那只浑浊眼珠，瞳孔骤然扩散，然后又猛地收缩，焦距却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它挣扎着，以一种极其僵硬、不协调的姿态，用那三条尚算完好的腿，笨拙地撑起了身体。
它站起来了。
但阮软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那双眼睛里，刚才濒死时残留的痛苦和野性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孩童般的空白和……愚蠢？
它茫然地转动着脖子，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粘稠的口涎顺着裂开的嘴角滴落。
它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也忘了眼前站着的阮软。
它只是本能地、笨拙地维持着站立的姿态，像一具被强行灌输了能量的提线木偶。
晶核转移的代价——彻底的痴愚，***裸地展现在眼前。
就在这时，涵洞外远处的荒野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紧接着是几声枪响和人类惊怒的叫骂！
“拦住那辆车！”
“是运输队的补给车！
快！
别让它跑了！”
“妈的，手雷！
扔手雷逼停它！”
那只刚刚“复活”、眼神空洞茫然的变异兽尸，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惊动了。
它那空洞的、没有任何思维的眼珠，猛地转向涵洞入口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扔手雷”三个字在夜空中炸响的瞬间，它那一片混沌的、仅剩动物本能的意识深处，某个被强行烙印的“指令”被触发了！
“呜——汪！”
一声含混不清、近乎欢快的嘶鸣从它破损的喉咙里挤出！
三条腿笨拙但异常迅速地迈开，像一只看到主人抛出飞盘的、训练有素的大狗，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兴奋，朝着那引擎轰鸣、枪声和“扔”字指令最激烈的方向，一头冲了出去！
速度越来越快，冲出涵洞入口的藤蔓屏障，冲向那片被车灯和枪火撕裂的混乱夜色！
“砰——！！！”
几秒钟后，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更剧烈的爆炸声和人类绝望的惨叫！
涵洞里，阮软瘫软在地，浑身冰冷。
链接里，赖斌的存在感重新归于冰冷的沉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柠檬消毒水味和涵洞外隐约传来的火光与混乱，证明着那痴愚的兽尸，用自己仅有的、被扭曲的“本能”，完成了一次何等荒诞而致命的“拦截”。
阮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链接另一端传递过来的模糊感知上。
赖斌微微侧身，动作间，那件笔挺的黑色西装外套肩胛下方，深色的布料上，一片比夜色更浓的湿痕，正悄然扩大。
力量衰减的代价，无声地渗透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