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最后一丝余晖收进山坳时,叶离跟着老篾匠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外走。
强化后的视力让他看清路边土墙上残留的斑驳告示。
朱砂写的"征丁令"现在己经变成暗红色,边缘蜷曲着像干涸的血痂。
路过村里时,每户人家门前都摆着石臼,灰褐色的葛根堆得像小型坟冢。
几个老妪蹲在门槛前刮葛皮,削薄的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她们凹陷的腮帮机械地蠕动,显然在反复咀嚼某种难以吞咽的东西。
"那是皂荚树皮。
"老篾匠顺着叶离的视线解释,"混着观音土能顶饿。
"老人喉间发出嗬嗬的喘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叶离下意识扶住他嶙峋的肩胛,手上的触觉透过粗麻布感受到皮肤下凸起的脊椎骨节,像串随时会散开的念珠。
小草连忙踮脚给他拍背,眼里挂着止不住的担忧。
"让小哥见笑了,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今冬,就是苦了小草..."叶离感觉喉咙发紧。
"村里还剩多少口人?
""二十户,二十八口人。
"老人掰着枯枝似的手指,"最年长的陈太婆九十有三,最小的..."他忽然噤声,浑浊的眼球望向村西头 ——那是几座新垒的土坟。
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心情格外沉重。
“到了。
"老篾匠的拐杖指向下方。
干涸的河床像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月光下,河底裂缝最宽处足有成人手臂粗细。
"当时小哥就躺在那块洼地。
"老篾匠的拐杖指向不远处,几片破碎的贝壳嵌在淤泥里泛着冷光,"说来古怪,你衣裳料子老汉从未见过,针脚密得能兜住月光。
"叶离低头看了眼沾染泥渍的白大褂,夜风掀起衣角露出里侧的钢笔插袋。
老人蒙着白翳的眼球微微转动,树皮般的眼皮耷拉下来:"听口音不像北边来的,倒像是...京城官话掺着番邦腔调?
晚风卷着沙砾擦过脸颊,他弯腰假装查看碎石,实则用余光观察老人:"家父是南边药商,我随商队行医。
遇着流民..."他故意露出痛苦神色,"车马细软都丢了,只剩这身衣裳。
"心中暗叹,自己的来历确实不好说,只能胡乱扯一个谎言了,希望老头不要见怪。
叶离首起身,视线掠过绵延至天际的干涸河床。
几只土黄色的蜥蜴从岩缝间仓皇逃窜。
"大哥哥在找什么呀?
"小草拽了拽他沾满尘土的衣摆。
孩子的手指冷得像冰,腕骨凸起处结着层叠的血痂。
叶离注意到她右脚的草绳鞋底己经磨穿,露出脚后跟溃烂的伤口。
"找回家的路。
"他说这话时,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现代都市的钢筋轮廓。
可当他要细看时,幻象又碎成漫天飞舞的灰烬。
回程路上,小草像只欢快的小雀叽喳不停。
"大哥哥你以前是不是生活在城里啊?”
“城里真有吃不完的白面馍吗?
""官老爷的轿子是不是镶着夜明珠?
"她的问题天真得令人心碎。
叶离摸着孩子枯草般的发辫,突然想起急诊室那些营养过剩的小患者。
晚餐是清水煮葛根。
老篾匠将珍藏的粗盐粒碾碎撒进陶罐时,叶离看见小草偷偷咽了三次口水。
强化过的味觉让这顿饭成为酷刑,苦涩的汁水灼烧着喉管。
但当他注意到祖孙俩连汤底都刮得干干净净,还是强迫自己灌下两碗。
翌日。
晨光微露,空气中就弥漫着一种燥热的气息。
醒来的叶离踱步来到门口,怔怔的望着太阳的方向,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他放轻脚步绕到屋后,看见小草正双目放光的盯着一个陶罐。
罐底沉着把带泥的麦粒,约莫二十来颗,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的微光。
"这是爷爷藏在炕洞里的..."见叶离走了过来,慌忙用身子挡住陶罐,"大哥哥别告诉爷爷!
叶离蹲下身,指腹拂过麦粒表面的霉斑:"你想种麦子?
"靠近了一些,叶离隐隐约约嗅到种子内部腐朽的气息。
"但这些己经...""嘘——"小草突然捂住他的嘴,枯瘦的手掌带着皂角苦味,"爷爷说这是要留到开春的种粮!
"她脏兮兮的小脸突然焕发光彩,"等下雨了,把这些种在南坡,来年就能蒸麦饭团子!
""能给我两颗吗?
"他摊开掌心,"我帮你看看什么时候种合适。
"小草警惕地后退半步,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数出五粒郑重地放在他手里:"大哥哥是医师,医师肯定懂节气对不对?
"麦粒在掌心滚动的触感轻得像枯叶。
叶离摸出放在口袋里的钢笔,旋开笔帽时,不锈钢笔尖在晨光中闪过寒芒,惊得小草"呀"地叫出声。
"别怕。
"他用笔尖剖开麦粒,深褐色的断面让他心尖发颤。
——胚乳己经彻底碳化,像燃尽的香灰。
孩子凑过来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酸味:"里面黑黑的是不是特别厉害的药?
"叶离迅速合拢手掌:"是...是麦子睡觉时盖的被子。
"钢笔滑进袖袋时,他注意到小草磨破的衣领处露出腕骨上紫红的伤痕,"你这里怎么伤的?
""税吏爷爷的绳子。
"孩子本能地捂住手,"上次来收铁锅,爷爷抱着我的腿求他们..."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手指绞着衣角上开裂的补丁,"大哥哥,白面馍是什么味道啊?
"晨风卷着草屑掠过土墙,叶离感觉眼眶发烫。
他摸出半块昨晚藏起的葛根饼,掰成碎末撒在陶罐周围:"等麦子发芽了,我给你蒸开花馒头,比云还软...院子里,老篾匠正用木勺搅动着陶罐里翻滚的葛根汤,浑浊的眼球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叶离蹲在土灶旁,将最后几根枯枝塞进灶膛。
"李爷爷,最近的城镇离这里有多远?
"老篾匠搅动的手顿了顿,说道:"往东三十里是青石县,脚程快的晌午就能到,只是如今路上不太平..."小草还在抱着她的那个陶罐,闻言抬起头:"上个月狗剩的娘去县城换盐,遇见拦路的..."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饥民聚成匪了。
"老人用木勺敲了敲陶罐。
“县衙门口天天挂着新尸首,黥面的、断手的...造孽啊。
""城里可有医馆?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指尖不时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
"回春堂的孙大夫前年就闭馆了,说是收不上药材。
"老人布满血丝的眼角突然抽搐,"如今坐诊的是个跳大神的,用香灰拌着蜈蚣给人治病。
"“你可是想要去城里?”
“嗯,我想去看看,看能不能换到一些吃食。”
“只是这路上不太平啊,到处都是流民作乱。
像我们这些老弱,也只能守在村里等死了。”
老篾匠放下木勺。
朝着屋里方向喊了一声“小草,过来盛汤”“好勒爷爷”